春节二题
来源:中国文化报作者:阿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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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年华

记得小的时候,除夕的圣餐中有几样菜,在我的记忆中就像扎了根似的,不仅难以磨灭,而且变得愈发地鲜活、愈发地清晰、愈发地牵动着你的情怀。

到了除夕,平日里远庖厨的父亲,在这一日,照例会亲自下厨,做一个炸茄盒。至于牛皮的老爸为什么会单做这样的一种,究竟是家传还是个人的私好,或是别有诗情,且为何单单是在除夕之日做?这其中又有怎样的故事,怎样的奥秘,儿子已不得而知。除夕日,父亲的炸茄盒,其实操作起来并不怎样的复杂,不过是将切成虚片的圆茄子夹里塞上肉馅儿,再裹上鸡蛋面糊,用热油炸,就成了。所谓不同,父亲必会在炸好的茄盒上再撒上一层白糖。这倒是特别了,因为在传统的炸茄盒当中,从未见往茄盒上撒白糖的吃法。不知何故,我竟隐隐约约地觉得,这一款大约是父亲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做法罢。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与一些进步的日本文化人有过私人交往,会不会是从中学来的一道呢?尽管我记不清父亲是否这样说过,但固执之判如是真的一样。岁月如风,至今我仍喜欢吃这种菜,甚至也曾坚持在过春节时亲自炮制。白糖,照例也是要撒上一点。

在除夕日,母亲必做的一道菜是酸菜炖肉。须知,在那个粮、油、肉十分匮乏的年代,酸菜炖肉,无疑是一道奢侈的、实惠的、美味至极的传统东北菜,甚至成为穷孩子的一种憧憬了。做的时候,母亲会将五花肉片儿、粗粉条和自家腌制的酸菜切成丝,然后放在一锅炖,要炖上好大的一锅。很快,香味溢出,如精灵在舞,缠绕在孩子们身边,那样的时光,真是美不胜收。在除夕夜,我们这些半大小子,每人都会吃上满满的一大海碗,真真是香极了,个个都渗出一额的细汗。这年哟,在炸茄盒和酸菜炖肉当中,一大家人过得是那样高兴,那样美满,那样幸福。是啊,岁月不驻呵,而今,父母都离我们远去了,这样的年味儿再也嗅不到了。古人说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真的是至理名言啊。有时候,你幻想着请父母吃上一顿讲究的年夜饭,带着二老去一家好饭店,美美地吃上一顿。如此令人心碎的幻梦中,父母的影子会频频地出现在你的脑海中,极其清晰地,音容笑貌宛在身旁。这又让你禁不住长长地叹息了。而今,除夕夜你再想做这样的菜,不但你自觉着底气不足,就是女儿也不会认同了。是啊,有道是顺天者昌啊,其实顺应潮流,与时代同步,也不失为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。开心就好,开心就是福哇。

年的味道

每值春节来临之前,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儿时的一些事。是啊,同样是旧历的新年,但是,年复一年,经过岁月的陈酿与提纯,使得回忆中浓缩的年味儿更加的醇厚,更加的令人沉醉了。记得,小的时候,春节将至,北方的民风使然,几乎家家户户的主妇都要准备一家人一个正月的美食。其中要蒸好多的白馒头、做好多帘儿黄央央的粘豆包,蒸妥之后,将它们摆放到一个齐腰深的瓦缸里储备起来,在春节期间,随吃随从里面取来享用。印象极深的是,母亲在这些馒头当中专门做一些精美的花样。为此,母亲会专门精心地蒸制一锅花样的馒头,比如枣泥馅儿的佛手,是将甜甜的枣泥包在面团里,然后塑成手的样子,再虚虚地切出五指。上屉蒸好了,里面褐色的枣泥儿就会从指缝中露出来,特别好看,味道也特别清香。

此外,还要做一种刺猬猬。母亲同样是把面团塑成刺猬猬的样子,然后用剪子在其脊背上剪出若干个小面刺儿,再用小红豆镶上眼睛,刺猬猬的嘴里还要含上一枚铜钱。这里究竟有怎样的吉祥寓意,至今儿子也不得其详。同时,母亲还会蒸一些镶嵌着大红枣的花篮馒头、拼花馒头,等等。普天下的母亲们总要把年的味道创造得喜兴,俊俏,纯美,充满着吉祥与快乐。这样的花样馒头,是除夕之夜专为祭祖时的供奉。看到摆放在先祖遗像前的款款美食,恍然之间,仿佛老祖们真的回家和他们的子孙们一起过年了。这简直就是一堂神圣的传统艺术课呵。祭过了先人,孩子们就可以吃这些供品了,而且吃供品的孩子会有福气的。而今这样的“艺术品”在物化的城市里倒是极少见了。抑或是人们过年的心情终究是不一样了罢。先前那种对年的崇敬,对粮食的崇拜,似乎在岁月之风的吹拂之下,变得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迷茫,也越来越淡了。正所谓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啊。当代人之于旧历的新年,已完全是另外的一种过法了,即便是祭祖,所供之物也变得新潮、时尚、精美和高档起来了,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充分地表达对先人的孝敬之心,才能获得祖上对子孙们的护佑。在如此的替换下,传统的年味儿完全是另外一种模样了。然而不然,正如鲁迅先生所说:旧历的新年照例是新年。春节到了,千家万户依然要虔诚地祈祷着新一年的美好愿景,让幸福来得更多,更美,更吉祥如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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